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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麻石街】春秋阁下故人情

2019-1-7 09:41| 发布者: 李倩| 查看: 700| 评论: 0|来自: 益阳在线

摘要: 春秋阁下故人情 文老愚   (一)   何谓“春秋阁”?此乃资水下游北岸原益阳市五中(今市六中高中部)一座标志性古典建筑。   阁高三层,石柱飞檐,琉璃黄瓦,雕梁画栋,形势巍峨,为资水上游新化、邵阳、隆回、洞 ...

春秋阁下故人情


文老愚


  (一)

  何谓“春秋阁”?此乃资水下游北岸原益阳市五中(今市六中高中部)一座标志性古典建筑。

  阁高三层,石柱飞檐,琉璃黄瓦,雕梁画栋,形势巍峨,为资水上游新化、邵阳、隆回、洞口、武冈五县共同所建的一坐庙宇。


  


  文昌阁虽已不复存在,幸有美术家为它从后面造了个型。

  此五县盛产竹木、桐油、煤炭,每年春水时节,源源不断的竹排、木排、毛板船满载这些物资顺江而下。抵达益阳停泊数日,补充给养后继续漂流入洞庭,然后进长江,下汉口。

  因此,益阳成了资水下游水运的中转站,高峰时一日可停泊2000艘毛板般和数十张竹木排。上游五县来益阳的人多了,于是各设会馆为之服务。

  因邵阳原名宝庆,益阳本地人俗称上游下来的人为“宝古佬”。宝古老者,乃古板强悍之意。他们从小习武,崇尚武圣关羽,故而五县会馆联合投资兴建一坐关庙,以为祭祀、集会之地。

  庙址选在青龙洲对岸一块荒地,因地势低洼,为防渍水,需在周边取土筑高地基。但本地人不许取土,他们无奈即用毛板船所运煤炭磊土为高台,终于建成三层大庙。关老爷义薄云天,好读《春秋》,故将此庙取名“春秋阁”。从此香火不断,排、船老板必来祭拜,恳请关老爷保佑水运安全。

  后来,旅益定居的宝古佬越来越多,为方便其子女读书,五县会馆又集资在春秋阁前后增建校舍,办了中、小学,均以“五福”为其校名,取五县有福之意。

  1956年,五福中小学均改制公办,分别改名为益阳市第五初级中学与涌泉街完小,小学部迁出。

  是年9月,我有幸在1100多名报考五中考生中,忝列于所录取的150名新生之中。

  

  我和郭八元(左)升入益阳市一中读高中时的合影。读初中时,郭为班长,我为团支书。


  岁月不居,60年如流水般匆匆而过。春秋阁早已不在了,但昔日同窗好友依然记得,其中一位印象尤深,兹将其人其事记叙如下,以为一叶知秋。

  (二)

  我们36班有个叫欧阳干的男同学,此人不独在全班而且在全校有三个第一:年龄第一,身高第一,力气第一。

  论年龄,他1937年出生,入学时已满18岁,意即18岁才小学毕业。这有些不正常,岂有12岁才发蒙上学的?原来他小学毕业后,父亲早逝,母亲下堂改嫁,叔父带他在乡务农几年,发现此子天资聪慧,愿送他继续上学。他确也争气,在一千多考生中脱颖而出,考上市五中。

  论身高,他1米82,站在我们这些尚未完全发育的同学中,有如鹤立鸡群。开全校运动会时,跳高一项,他从1米65起跳,一次过杆,无需再跳,稳夺冠军,令其他参赛者目瞪口呆。

  论力气,他手大脚大,双手叉腰一站,仿如立地金刚,无人敢比,可谓打遍校园无敌手。在市中学生田径运动会上,他稳取铅球、铁饼冠军。于是,有人给他所取的“五中第一好汉”就名扬校园了。

  

  从左卜复初、肖正华、作者,三人都是欧阳干的亲密学友,遗憾当年合影时没叫上他。1958年摄。


  那年月每到形势发展变化之时,就会适时张贴标语。1958年6月的一天,学校礼堂主席台上梁突然挂出一条大横幅:“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我虽然只是个少年初中生,却也学会了看标语测形势,敏感到又有大事来临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召开全校师生大会,校长作了“贯彻新教育方针,大搞生产劳动”的动员报告,决定每周增加两天劳动课,各班轮流搞劳动。

  两天劳动课时间不少了,但学校一无工厂,二无田土,去哪里劳动呢?

  但老班子所言,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想搞劳动,又何愁没有劳动可搞呢?

  一是把操场旁边的荒地开垦出来,全部种菜;

  二是把木工室扩充为木工厂,让那位木工老师傅每日带几个学生学木工,以维修全校课桌椅和住学生床铺及其它办公家具;

  三是新办一个氨水厂,派学生上街到公共厕所放置几个尿桶,然后挑尿回来,用土法蒸溜制氨水。但因设备、工艺落后,产品不合格,且公共厕所的尿液又屡屡被肥料公司收走,原料来原严重短缺,没多久就停产了。

  这三项劳动也无法安排几个班的学生轮流,于是学校在校外揽到了一个运砂子的活。

  所运的砂子在离校不远的五里堆。这个地名有点怪,明明一坦平畴,哪有什么堆?后来看书,才知这五里堆确有些来历。

  清朝城防,有“五里一堆,十里一铺”的战备与防盗机制。

  堆者,烽火台也,高台燃烟火以之传递警报。此五里堆距今资阳区一桥桥北也确有五里之遥。

  铺者,传令兵营帐也,用以传递公文。故而赫山区东郊宁家铺和沧水铺两地相距也约十里左右。

  五里堆原本确有一堆,传闻高约50米,不知何年被夷为平地。此堆距接城堤甚近,我疑心是筑提取土所废。

  


  我们挑砂的起脚便在没有堆的五里堆这里,挑距约两公里,来回4公里。每日每人挑6次。我每次挑砂100斤,加上箩筐扁担约110斤,日计挑担770斤,来回走50里(还有学校到五里堆的距离)。当时我17岁,尚属未成年人,难当此重,挑到最后一担,双脚如灌铅,走两三百米就要歇气。

  挑砂距离还有一半歇气时,欧阳干在我身旁放下了担子。我以为他每担挑150斤砂子,也要歇气了。殊不知他不声不响把我的两个盛砂的箩筐分别搬放到他的两个箩筐之上,说我帮你挑算了。

  此时,大约另一个挑着百十来斤砂子的男同学也走不动了,在我们这里放下担子歇气。欧阳干又将他那两只箩筐提到我的箩筐之上,把扁担往肩上一搁,大叫一声“起”,就挺身迈步往前走了。

  天哪,这6个箩筐光砂子就有350斤,还有箩筐扁担的重量呀,他真不愧是五中第一好汉!

  此时,路上行人无不驻足目视这位一肩担6箩砂子的好汉,连声啧啧,频频摇头。如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有这等大力士!

  (三)

  很快,放暑假了。

  农村同学回家参加“双抢”(8月1日前要抢收早稻,抢插晚稻),市区同学要留校搞劳动,欧阳干因叔叔到武汉华中农学院上学去了,老家无人,他也留校了。

  当时学校没自来水,也没水泵抽井水,就请了一个农民工专门挑河水。这个水工请10天假回农村家里参加双抢去了,学校就分配我和欧阳干挑水。暑假留校师生少,用水量不多,规定我俩每天各挑20担。

  学校大门正对资江岸边,门边建了一个高台转水池,池内安装了水管,挑进池内的河水自动沿管流到50米远的厨房水池中。从河里挑水上岸,须上40级码头到河堤上,再走10米左右,又上5级台阶,才能把水倒入转运池。

  


  两个盛水木桶又大又笨,一满担水至少120斤。我开头以为每天20担水,一个多小时便能完成,剩下的时间看书、打球该是多么潇洒!

  孰料这挑水劳动太辛苦,简直是在折磨人。开始两三担我还可以一鼓作气挑水倒入池中。到后来,再上码头,便步步维艰,两股颤颤,中途还要小歇一次;挑到水池台上倒水时,连水桶都提不起了,咬着呀双手提起水桶好不容易才把水倒进池中。下台之后,我把扁担搁在两只水桶上坐着休息,气喘嘘嘘,只觉得像泰山压顶一样,心里似欲呕吐,但又吐不出,难受极了。

  此时此刻,我才佩服那个挑水工,每天要挑多少担水才能满足全校500多师生的饮用呢?朝如斯,夕如斯,不论节假日,他天天挑水上码头,任劳任怨,真的伟大啊!

  欧阳干则不然,区区120斤重的两桶水何足道哉!他挑水快步上码头,嘴里还哼着小调,片刻便挑了10担。看到我那可怜兮兮的样子,便叫我每次只挑一歁桶水,不足的他多挑几次就补上了。我知道自己实在不行了,不得不接受他的慷慨。这时,我才觉得乐于助人的欧阳干也如同挑水工一样伟大!

  我望着欧阳干高大伟岸的身形,心里不禁有了顾虑:欧阳干比我大几岁,是成年人了,重担不会压矮他,可我还在长个子啊,重担会不会把我压矮呢?后来,不幸被我言中,我进初中身高就有1米65,直到大学毕业还只有1米66,10年长了1厘米,被劳动重担压成了二等残废。

  (四)

  暑假在劳动中潸然而过,新学期开学,一个席卷神州大地的新潮汹涌而来。

  9月1日和5日,《人民日报》发了两篇万众瞩目的社论:一篇是《立即行动起来,完成把钢产量翻一番的伟大任务》,一篇是《全力保证钢铁生产》。

  社论指出:这是全党全民当前最重要的任务,要求各地区、各部门把钢铁生产放在首位,其他工作“停车让路,首先为钢”。1958年要把钢产量从去年的535万吨翻一番,达到1070万吨(引自《中国共产党历史》上册第二卷490页,中央党史出版社2011年4月第二版)。

  一时间,全国各地,高炉平炉星罗棋布,处处烟火,掀起了大炼钢铁的热潮。

  


  我们一开学就停课炼钢。炼钢车间放在门厅右侧一栋二层木楼的一层空教室里。学校派欧阳干去别的单位参观了一下土法炼钢,要另两个同学打下手,就用耐火砖砌了一座土钢炉。

  没有炼钢的生铁原料,就动员师生把自家的废旧铁器拿来;没有焦炭,就烧木材;没有电动鼓风机,就把自行车改装为脚踏鼓风机。因陋就简,我们就送“钢铁元帅”寒酸地上马了。

  欧阳干烧平炉,做了炼钢先锋。我和另外两个同学轮流踩脚踏鼓风机,做了“元帅”的马前卒。炼了很久,欧阳干好不容易从炉子里鼓捣出一大砣“钢”来,这可是我们虔诚等待的“元帅”啊!我们马上用箢箕抬着,并系了块红布条,将“元帅”放到春秋阁正门前的台阶上,向校长报喜了。

  这时,有个调皮同学,想试试这钢的硬度,拿来一块大卵石砸了一下,孰料不要不紧就把它砸碎了。这时一个老师才说:这不是钢是炉渣呢!此言一出,惊愕的人群才爆发出一阵大笑来。好多年后,我还在回味,那笑声难道只是在嘲笑我们初中生?

  


  炼了一个星期的钢,经有关部门检验,我校的产品大多还是铁,其余是炉渣。本来嘛,一无原料,二无设备,三无技术,怎能炼钢呢?不过这“三无”却使校长变聪明了,决定让我校的钢元帅下马稍歇,改炼焦炭。

  焦炭是炼钢的必需燃料,从广义上讲,这还算得上是炼钢的范畴。

  这次炼焦,依然先派欧阳干去取经。炼焦比炼钢容易多了,无需设备技术,把烟煤堆成坟墓一样大的堆子,底层放一些引火的木柴,堆子表面盖一层黄土,土上面用红砖压着,不让烧出明火。然后点燃木柴,引燃烟煤即可。待煤堆烧完不冒烟了,扒开红砖与黄土,里面的烟煤就成了一块块黑亮的焦炭。这一回炼的是真家伙了,于是我们找回那块红布条,又抬着放心地去报喜。

  炼了几天焦炭,我们这些学生,一个个都成了白居易诗中所描绘的卖炭翁: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这时,武汉钢铁公司一位干部到了五中,说要招几个学生去当工人。他看中了几个男女学生,这当中自然有欧阳干。可是他们中只有我班女同学曹谷秀愿意去。曹个子高挑,容貌甚佳,刚好年满18岁,面试符合招工条件,被录用了。有的同学劝她毕业后再去,她说:“只搞劳动,还读么子书啰,早一点当工人还好些。”她毅然决然退学走了,我们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茫然而又怅然。

  


  (五)

  大雁南飞,深秋转眼就到了,我们几时能回课堂呢?

  市里不供应我校的烟煤,眼看炼焦就要停产。学校便组织15个年龄大一点的男生,推小车去宁乡县煤炭坝运烟煤。15个学生中有12个是乡下孩子,均与独轮车打过交道。

  我们班我和欧阳干、谭正良、卜复初、肖正华等被选中。带队的是教数学的陈雅老师,他召集我们开了个小会,说此次运煤计划三天时间,明天出发,第一天要走105里到矿区,这样第二天和第三天就容易一点。

  

  从右肖正华、作者、丁麦秋,均是推小车去煤炭坝运煤的人。2007年摄。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带上一箩筐馒头和一包咸菜出发了。一路上,15部独轮车一一相接,车夫都背着清一色的大斗笠,脚步和着车轮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前进,路人无不嘱目。

  急行军式地走了60里,抵达衡龙桥,天公不作美。虽是细雨,但有斜风,斗笠奈它不何,不到半小时棉衣就湿透了。我们没时间躲雨,只能冒雨前行,连中餐也是边走边啃馒头。

  傍晚时分,问路人,我们走近煤炭坝了。刚刚松了口气,陈老师说还要走6里,才能到矿区的煤场装煤。我们跟着打手电筒的陈老师,高一脚低一脚在泥水中终于走到煤场。煤场一片混乱,也无探照灯,只有电杆上亮着一个昏暗的小灯泡。装煤的汽车、拖拉机、土车子拥挤不堪,又天黑下雨,无人过秤和记账,我们各自装满一麻袋就匆匆推车离开了。

  往回走了约4里地,陈老师敲门到一农家堂屋借宿。我们在房东家买了许多干稻草和木柴,在堂屋中间烧一堆火,就围着火堆坐在稻草上,脱下棉衣烤火,单衣裤穿在身上,烤了前面烤背后。然后,又借主人家的水壶烧了开水,各自把冷馒头烤热吃了。我算了一下,今天推车走了112里,这可是娘肚里出世还没有过的壮举!

  脚板起了泡,疲倦极了,手里的馒头没吃完,就背靠墙壁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竟然红日东升,天气大好。幸而昨晚火大,堂屋里暖烘烘的,连墙壁都暖和了,棉衣、单衣裤都烤干了,没有感冒。大家都很高兴,吃了干粮就上路。

  


  唯有我不幸,双脚肿得像烧红薯,站起来,脚心便如立在锥子上一般,疼痛难忍,看来无法走路,更无法推车了。陈老师看了看我的脚,说:“你是平足,不能走远路,当兵也不合格,怎么办?”看到大家都很疲惫,陈老师也想不出好办法来。我只好说背我到公路中间坐下,我拦一辆煤车回去。

  这时,欧阳干和谭正良却不放心,他俩商量了一个方案:我的车和车上的一麻袋煤,合起来估计有240来斤,搬到欧阳干车上,我自己则坐到谭正良车子上。正良同学虎背熊腰,在五中称得上是第二条好汉。陈老师思虑再三,同意了这个方案。于是我像打了败仗的伤兵,不好意思坐到谭正良同学的车上,欧阳干把我的车和煤袋提到他的车上。大家推着独轮车吱吱呀呀出发了。

  谭正良的车上,左边放着一袋煤,右边坐着一个人,虽然总重量不及欧阳干的,但推人比推物要难,必须推得稳当才行。他比我大三岁,农民出身,个子不高,在家插田扮禾、车水驾船、推车挑担,样样娴熟。也许是年龄相当,彼此务过农,一入学他和欧阳干便成了好朋友。

  谭正良家住原益阳县八字哨,离校甚远。家里只出农业工,别无其它收入,故而他经常邀请欧阳干一同回家,用小船运来芋头萝卜等卖给学校食堂,充当学费和伙食费。后来,他初中毕业考上了长沙农校,读了一年半,因国家“暂时困难”,农校也暂时停办,他回家休学两年。后农校通知他复学,但那时他已结婚生子,要养家糊口,便没复学,从而做了一辈子农民,令人惋惜。

  后来我在兰溪县五中教书,发现我当班主任的那个高中班有个学生是谭正良的儿子,就评给他甲等助学金,算是回报了一下这位老同学。

  回程天气好,路也干,太阳落山时已走了70多里,便在离城30里的沧水铺镇小学借了一间教室过夜,依旧稻草铺地,围火睡觉,一夜无话。第三天我的脚虽未完全消肿,但疼痛大减,于是下地走路,一拐一拐跟着车队,中午时分终于回到学校。

  15个人3天运回约1吨半的烟媒,然做一个炼焦堆还不够,这种高成本低效率实在不划算,学校的炼焦劳动就此打住。

  


  这时已近12月,大炼钢铁将近尾声。报上说全年钢产量达到了1108万吨,已超过翻番1070吨的指标。

  50年后我读新编的《中国共产党历史》,才知道这1108万吨中,质量合格的只有800万吨,成本极高,致使国家财政大亏损,还滥开、滥采煤炭和矿石,砍伐了大量的树木,加剧了水土流失,破坏了生态,可谓后患无穷。

  (六)

  1959年元旦刚过,音乐老师教我们唱《持续跃进》的新歌,歌词第一句是:“1959年哪,是持续跃进的一年。”

  为了持续跃进,学校决定办水泥厂。于是,我们又当上水泥工人。 土法造水泥很简单:用炼铁后的矿渣、石灰、煤炭按比率加水搓成比乒乓球略小的原料球,将小球投入煅烧高炉烧硬,再将出炉的小球碾碎包装于袋,便成了成品。

  这一次欧阳干又大显身手。学校依然派他到大水泥厂培训几天,学会了砌煅烧高炉,司炉看火候,把握原料小球进炉出炉的时间与数量。

  欧阳干一回校,就带了两个同学做徒弟,一周便把煅烧炉砌好了。配原料搓小球皆可人工完成。至于粉碎烧好的小球,电动粉碎机买不起也买不到,怎么办?学校同意陈老师建议用石碾碾碎。陈老师说他在大渡口一生产队看好了一副弃置的石碾。

  


  于是,学校租了一条船,派陈老师带领欧阳干、谭正良、卜复初、楊伏连和我六个同学,到大渡口去运那副已拆散的石碾。我们两人一组把两百多斤一块的碾槽和大石轮抬到船舱里,陈老师说他有事就不跟我们回去了。

  于是,谭正良掌舵,欧阳干和楊伏连撑篙,肖正华和卜复初摇桨,我作替补,开船溯水而上。

  船行片刻,我忽然发现中舱接近吃水线的船帮缝隙漏水,这恐怕是抬碾槽放到舱里时撞松了船帮所致。我大喊中舱漏水,并立即用船上的水斗把水舀出去。欧阳干看了一下,连忙喊撑篙的同学下舱一起舀水。

  舱里的水越来越多,眼看不久船就会沉,我着急了,因为船上还有两个同学不会游泳呢!我大声喊:船要沉了,大家加油啊!于是拼命摇桨和舀水,行船速度加快了,中舱的水漏就稍慢了一点。

  欧阳干到底是湖乡子弟,紧急中,他向大家传授起自救常识来:船万一要沉,大家莫慌,一人拿一块前舱盖舱板抱着慢慢跳水;不会游泳的也不要着急,我们四个会游泳的会招扶你俩。总之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手里的盖舱板不能松,这是救命的一道符!

  漏船过了大码头河段,离学校不远了,中舱里漏的水涨得不快,大家的紧张情绪也放松了些。我心里忽然冒出鲁迅的一句诗:“漏船载酒泛中流。”鲁迅的漏船肯定没有我们的船漏得厉害,不然,他老人家还能如此悠闲地饮酒?

  漏船终于划到了校门前的码头边。我们一上岸,就看着它很快沉到水里去了。真的命大,这场生死相拼的比赛,我们居然赢了死神!

  翌日,学校请人用两只大船把沉船吊出水面,卸了石碾。

  围观的师生不无惊叹:如果当时连船带人在江心沉没,那怎么得了,不堪设想啊!

  后来我回想,如果当初学校请码头工人抬石碾上船,也许不会造成沉船。那带队的陈老师借故离开我们,让几个初中学生单独驾漏船回校,怎么能放心?莫不是他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有意避之?如此不负责任,如此胆大妄为,岂可为师!

  

后排右三是卜复初,四是谭良,右五是作者,三人都是抢划漏船者。

  那时,既有不关心学生的老师,更有不关心学生的校长。

  我对这位校长的印象尤深。他年届不惑,脑门微秃,粗眉细眼,鼻尖嘴薄,戴一幅有几个圈的深色眼镜,一张终日严肃的国字脸,凛然可畏。他很少进教室,也从不与师生一起劳动,整日呆在校长室深居简出。大家对他敬而远之。

  他每学期登台作一两个形势报告,开口第一句便是:“现在的形势,大……大……大好嘛,大……大……好嘛!”其报告内容过耳即忘,唯独这有些口吃的开场白官腔,数十年之后,依然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七)

  碾子安装好了,我们班开始生产水泥了。

  当时有的班去修益灰铁路,有的去铁厂挑矿石。女同学和几个老弱右派教师搓原料小球,男同学干其它重活。欧阳干则带几个同学看炉子,负责小球出炉入炉。我带几个男生轮流背碾轮碾碎烧好的小球。

  那石头碾轮直径近一米,厚10厘米,很重,3人一组,背100圈就轮换。刚开始生产,学校就提出要水泥厂放卫星,尽快出产品。为此,我带着两组男生轮流背碾轮31个小时,连饭都是在碾房吃的。到后来,背着背着,我竟然睡着了,两只脚依然在走圈。其困乏之状,今人无法相信。

  背碾轮辛苦,但搓原料小球的更是痛苦不堪。原料中有碱性很重的石灰,没几天搓小球的双手都被腐蚀得皮开肉绽,红肉丝丝,惨不忍睹。而学校又没有任何劳保用品,搓球的师生只好用废伞上的油纸把手包起来,但小球浆仍可透过油纸缝隙粘到皮肤上。

  见此惨况,见习过正规水泥厂生产中的电动成球机的欧阳干,向学校建议,做了两台人力木质成球机。

  成球机主体是一个侧立的大木盆,盆口向内稍倾,以防小球掉出。盆背中心与一根木轴相连,木轴下端装着转轮,转轮上有皮带与一块踏脚板相连。一个人操作时,把踏脚板踩得一上一下,木轮连带木盆都转起来。此时,一边放配好的水泥原料到木盆里,一边洒水,转着转着,木盆里就出现了一颗颗小球。如此循环,工效可超十几个人工,并解除了搓球的皮肉之苦。

  


  很快,第一批水泥成品生产出来了,来不及检验质量,我们就敲锣打鼓去校长室报喜。可回来一检测,这第一批产品是区区200多标号的低质水泥,而高标水泥必须到400号。

  我们千辛万苦生产的水泥,竟然只能砌猪圈,情何以堪!

  难道教育就是培养这种“普通劳动者”?

  持续跃进跃不下去了,我们升到了三年级,学校才停止我们的劳动,加班加点赶教学进度,以迎中考。

  三年初中,劳动时间几乎占了一年,按说我们不是合格的毕业生。但我却得天独厚,课内损失课外补。乃因1956年全国高校扩大招生,鼓励小学教师考大学,我有个教小学的远房亲戚考上了大学,他就把市总工会图书室的借书证给了我,我就冒名顶替经常去借书。诸如水浒三国、三言两拍、聊斋儒林、卓亚舒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中外名著看了不少,因而知识面扩大,阅读写作能力提高,中考成绩优秀,与欧阳干、尹佩琪一同被闻名遐迩的益阳市一中高中部录取,也算是春秋阁下波涛激荡时的幸运儿。

  (八)

  1962年,我们一中高中毕业时,欧阳干因脾脏肿大二指体检不合格,不能参加高考,遗憾终生。

  他在羊舞岭的老家已无亲人,只好投靠到江西新余市下堂改嫁的母亲家。

  1964年8月中旬,我从长沙学校回家度暑假,欧阳干突然来访。时值中午,父母亲上班去了,我囊中羞涩,一文不名,只好以家中现存的小菜、炒蛋待客,真不好意思,至今有愧。

  当时欧阳干告诉我,他已下放到新余一个农场,此次来益阳,专门看望几个老同学。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向一个姓谢的初中女同学求婚。因为双方家庭阶级成份不好而未成眷属。

  人各一方,通讯不便, 后来我再也未与欧阳干联系过。

  2017年暮春时节,鹰飞草长,我们班部分同学在资阳区一宾馆聚会。武汉、南京、广州、长沙等外省的同学都来了,唯有江西新余的欧阳干未到。与其最要好的谭正良同学说,他早已在“文革”中去世,其死因竟有三个版本:

  其一,他后来在新余农场做了场长,“文革”爆发后被当作走资派批斗,不堪忍受吊颈自杀。

  其二,他有个舅舅在美国,“文革”乱世中他携母越境逃美。

  其三,他所在农场有几个青年外逃,企图越境,他去追寻劝阻时被乱枪打死。

  这三个版本,只有第二个不合逻辑,母子逃到美国,改革开放后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回国探亲,但从没有这方面的传闻。

  我曾写了几封信到新余有关单位,恳求帮助查询欧阳干的下落,但未见回信。我想坐高铁去新余访寻欧阳干的踪迹,但夫人和儿子不同意,说我是奔八的年岁了,怕远行出意外。

  文稿刚搁笔,忽然手机响,接听后才知是江西新余市渝水区欧阳干所属南英农场的刘场长打来的。他说我寄给他们区长的信,转给了他。他查阅了有关档案,又走访了场里的老职工,终于获得了欧阳干的一些信息:

  欧阳干曾任副场长,文革前结婚并生一女;1968年被当地红卫兵批斗致死,此后妻子携女改嫁。

  呜乎!360斤的挑砂重担没有压垮欧阳干,载碾石的漏船也没有沉没他,却冤死于红卫兵无法无天的批斗中!我在惊愕、悲哀之下,作一小诗,与此文一起,怀念这位“五中第一好汉”:

  忆故人

  岁月悠悠似水流,

  春秋阁下写春秋。

  资江河畔热潮起,

  犹忆当年奋漏舟。

  

原市五中36班部分同学分别58年合影,前排女生都是当年搓水泥砣的人。2017年摄。


  (全文完)


路过

雷人

握手
1

鲜花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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