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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后街之六充闾悲歌(16)伤君此生未尽才
2017-12-8 15:58|编辑: 李倩|记者: 谌建章 |来源: 益阳在线 |查看: 5355

  此文要说的似乎也说完了,但在打句号前,有几个遗憾还如鲠在喉,不得不说:

  一是这个故事明非告诉我太迟了。

  倘早10年,或10多年,她爸邓校长还健在,我会想办法每天跑过河去,跟他聊呀聊的,或许会聊出一些被他避讳的情节或疏忽的细节,甚或在他不以为然,而我可能会另眼看承的故事。还有,她伯伯参与和平起义的那个省保安部队,其副司令、陆军少将蔡杞材还在,虽前面没提及他,但蔡老是地地道道的益阳人,曾在谢声溢后任过益阳行政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此人即使与充闾没有太多工作上的交集,但想必对这位小老乡是关注和熟悉的。至少在对待邓石桥那位带头抗粮的农民英雄邓梅魁来说,他和他作为益阳同乡,都同时发声,且观点一致!

  

  另外,充闾的故旧、那位湘西高级经济师胡有祺,充闾的第二位人生导师、省府委员兼社会处处长刘修如,邓校长为哥写回忆所找的那些充闾的学生,如河北农业大学教授崔思列、湖南银行学校高级讲师涂福宝、益阳行署副专员王东克的夫人刘震君等,也都在。特别是胡有祺,老家常德,曾利用探亲的机会,专程来益看过充闾的父母。这些故旧、老师和学生,笔者不一定都能见到,但哪怕是其中一两个,也是好的。

  或哪怕是该说的,在邓校长的回忆录里都说了,但作为记者的我,一定会注意捕捉一些细节,如充闾的音容笑貌、习惯动作、关键时刻的“原声带”等,都会组织到文章里来,小伙伴在阅读时就能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对后街这位先贤便更有亲切感。或哪怕是该说的,这些人跟邓校长都说了,但说不定又能从他们口中,发现其他熟悉充闾的人,那便一树多获,美不胜收!

  其实,这些人也没全走。如那位提供宜章情况的省农科院研究员贾醉公。贾老虽说是人中麒麟,快百岁了,但明非说,他可能没见过伯伯,即使找了他,也只能说说充闾当县长时的宜章,却无法介绍当宜章县长的充闾;还有那位王东克的夫人刘震君,现在也耳聪目明,谈锋甚健,不过过老太太这几年大不幸,她相濡以沫的丈夫,还有大儿子和小儿子,均先后因病去世了,身边只留下一女儿。若笔者这时去找她,是不是太不观风化了?

  

  唉,时间真是无情,像荷叶上的露珠,太阳一出就没了。甚至连露珠都不是,就是一道湿湿的划痕,风一吹便干了。

  二是充闾的夫人戴聪顺几乎是空白。

  


  一个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就能读大学的女子,所学专业在一般人眼里竟是不知所云的“公民训育”,该是出自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其才其学其品其志又当是怎样令人刮目相看?还有,其夫是一个于诗于画于文学于文艺皆广泛涉猎,对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新闻学及法学等均有造诣的青年才俊,而被这样的才俊看中并追上的才女,又该是怎样的兰心蕙质、满腹诗书?在那千千阙歌的蓝田校园里,在那抗战大后方的光明山下,有了第一次邂逅的这对才子才女,又会有一段怎样的琴瑟同谱,比翼双飞?

  好想在充闾的字里行间发现一点什么,也好想这位民国才女自己能留下一点什么,哪怕一首诗,一句话,一个字,或一个信物啥的,可是,啥都没有!是人类共有的心理,见到初爱的人,从不直接趋前,还是最美的表述,须留待最后?或是表述了,不好意思发表?发表了,作为小叔子的邓校长没有抄录?总之,在充闾存世的40多篇文字里,没有一首诗,一句话,甚至一个字,有这方面的披露。

  留给笔者的就只有遗憾与想象了。

  


  不知为什么,笔者写作此文时,总自觉不自觉把明非这位伯娘与充闾的学生刘震君相比较。二人均为知识女性,聪顺的学历比震君要高,可由于所找的夫君不同,命运也截然不同。这便是《马太福音》里说的:“农夫撒种,有的撒在荆棘里,有的撒在泥土里,有的落在路旁被鸟叼走了。”也就是益阳民间所说的,女人是“菜籽命”。

  1951年12月,才36岁的戴聪顺(明非说,伯娘比伯伯大了整4岁),夫君就没了。六年后的那场“反右”,又给她戴了顶沉重的帽子,由天之骄子沦落为扫大街的家庭妇女。为了唯一的女儿,她只能如牛负重在一复一日的体力劳动里,含垢忍辱在街道那些马列主义老太太的训斥下,才秀人微在一些浅薄之人的白眼中……

  但是你,没有倒下!因为你明白,任何力量,都无法剥夺你内心曾经的拥有:与充闾的春日温言,夏夜软语,秋高赋诗,冬雪泼墨,这些成了你永恒回忆和无尽财富的宝贝,是几个批斗会,或磨练筋骨的重体力活就能剥夺的吗?对外界,你虽心如止水,在家里却也不乏弄瓦之喜:女儿的蹒跚学步,女儿的牙牙学语,及女儿的笑靥,女儿的歌声,还有女儿一天天长大,都是你美丽的企盼和强大的精神支柱。

  政治可以剥夺你的夫君,剥夺你的幸福,但剥夺不了你的思想,也剥夺不了你的尊严。作为知识女性,你可以在万劫不复中创造心中最精致、最典雅的美。那种精致,是对美的一遍又一遍的独自回忆;那种典雅,是将所有情趣带在身上的暗自欢喜。当一个人,将所有的志趣带在身上,将所有的向往装在心里,那是任何力量也奈何不了的。

  从明非的口中得知,你的爷爷和爸爸,都留学过日本,虽日本文化渊源于中国,但被日本全力打造后,成为一种独有的文化魅力与力量,有着此种背景的你,内心的强大亦可想而知。你和充闾唯一的女儿,虽然在该升学的时候,没有了升学的权利,但经过自学的她,粉碎“四人帮”后,竟和丈夫一道,轻轻松松获取了大学文凭。他们的一双儿女,亦成了国家的栋梁之才。你和充闾未尽的理想,在他们身上实现了!

  令人欣慰的还有,步入晚年的你,好事也一桩接一桩:右派摘帽,丈夫平反,恢复工作……虽明非没有特别介绍,你恢复工作后具体在干啥,但笔者从一纸“长沙德雅村《湖南年鉴》编辑部”的稿签中获知,你在研究文史。因为你的名字包括这一稿签,被以“名人墨迹”收录在了百度里。稿签类别为“文史拾遗”,签发时间1994年5月19日,签发内容“纪念魏源先生诞辰200周年”。稿签后还附有你500余字的亲笔推荐——

  

  

  


  魏源 字墨然,是清季有名的经学家、史学家、近代中外闻名的一大思想家。先生继湘先贤王船山之后,而以学术称于世,为晚近三百余年间学术界一大前驱,其学术影响有清一代,且远及日本及西方。今恰逢先生诞辰200周年纪念,特辑其生平事迹之荦荦大者,简述于次……

  字是用钢笔写的,一笔一划,端庄流畅,一字一句,不蔓不支,可谓睹字如睹其面,见文如见其人。

  魏源有幸!死后200年尚有人在发掘你,推介你,让你重新回到你应该享有的位置——近代中国“睁眼看世界”的首批优秀知识分子代表。

  聪顺有幸!1994年的你,已年届八旬,尚孜孜不倦,埋首故纸,在政治运动的九曲黄河十八弯后,终又回到了你的本业并在与生命赛跑。

  这百度也挺有意思,在一个好长的时间段里,关于戴聪顺,就局限在“名人墨迹”的条目里,不过后来可能是天意,或是我感动了天吧,不断地百度呀,百度,关于戴聪顺的条目就越来越多了。在我这个长文写到第十二章时,曾百度到了1947年由张西曼教授讲述、戴聪顺记录的《新疆的民族与纠纷》一文,并在《社会评论》发表。且也百度到,2015年7月11日,由台湾、香港、澳门地区出版的《中国近代史论著目录》,也明确无误记载,“戴聪顺 湖南文献26卷2期对张学良先生评论(四、五)”。

  上面这些都无法看到原文。不过也有能看到的,就是她回忆或记述辛亥革命老人或一些老同盟会会员的文章,这都是一些留学日本,与他父亲或爷爷有过交集的先贤与名达,且多是新化人,由此也可见出,新化是个文化大县,在近代史上的作用当不可忽视。然遗憾,待这次想列举两个题目时,却一篇也不见了,或社科院将这组文章撤了也没准。

  不由惊讶,聪顺大姐比充闾大哥大四岁,当是民国四年即1915年生人,邓小平为右派摘帽时,她都六十有三了,到1984年充闾平反时,都快七十了,还一篇一篇,笔耕不缀,这也再次说明文化与文化人的魅力。政治可以剥夺你的一切,却剥夺不了你的思想,剥夺不了你的尊严,当然,也剥夺不了你的文化!

  充闾有幸!因为你,夫人被剥夺了30多年光阴,进入盛世的她,为挽回失去的岁月不惜皓首穷经,为你曾经拥抱的新中国衔沙填海,也为你未尽的事业夫析妻荷。

  后辈有幸!不管是你们的女儿和外孙,还是子侄辈明非姊弟及他们的后代,长辈的学富五车、矢志不渝及坎坷经历,都是他们宝贵的精神遗产和享之不尽的财富。

  三,也是最后和最大的遗憾,充闾的一生太过短促。

  人说,天才一般活不过36岁,如拜伦,如普希金,如莫扎特,还有中国的徐志摩、顾城和海子,古代更有曹植、王勃与李贺……天才短命,去除个别外在因素,如飞机失事或卧轨或自缢什么的,据科学家研究,是因为一般人的脑子有一大半没开发,而天才的脑子则开发过度,对生命来说,这无疑是一种透支与损耗。这类研究,虽令人嘀笑皆非,悲喜莫是,但在哀叹和悼挽天才时,却也能让非天才如鄙人者自宽自解:这辈子,当不上天才也好!

  对天才早逝,我们找了一个理由,对非天才的苟活,也有一个说词,然而对于充闾你,年仅31岁就没了,却不好交代。因为你的死,不是天才型的透支,也不是殉情什么的而意外。你的早逝,是解放初期的那场运动。

  


  当年新政权根基不牢,加上还要抗美援朝,用镇反来稳固后方,支援前线,肯定是必要的。但如果不是现行反革命,而只是和你一样,有一点历史问题或思想言论上的错(从改判通知和现在的观点看,这全不为错),是不是可以温情一点,区别对待?还有,当时的基层干部如果水平高一点,政策把握准一点,像你这样的问题就不会是问题。就是有,也最多是你在给父母的信中说的,只“判三年”,而绝非是后来的突遭处决。

  历史地看问题,在暴风骤雨的年代,一切都难免电闪雷鸣,莲开堪怨,总被雨打风吹去。如果充闾大学毕业后,只单一其文,不事其政;或只任主编,不问时事;或只问时事,而谢绝程潜赏识;或只受赏识,不参与和平起义;或只参与起义,不接受解放军第三军“机要室主任”的封令;或当当主任,而不急急去军大学习;或只学习,对学习班“既往也咎”不予置喙……那么,你就可能逃过一劫,在你向往和追求过的新中国里,从从容容书写自己的后半生。可惜,这些都只是如果。

  沧桑不灭情不已,伤君此生未尽才。如果你的人生不是在1951年戛然而止,或就是因上述“罪行”而不能从政,但如果像沈从文那样,半路里弃武从文,将后半生献诸于文学或研究,那么凭你的底蕴,凭你的才情,及已有的名气,你可以在文字的王国里仰取俯拾,左采右获,而无论从事哪一门,都会达到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可惜,历史就是历史,它虽然弯弯曲曲,坷坷坎坎,但它远古至今,从来就是一条道,不会也没有那么多“假如”“如果”等歧路和小路。这条道,对胜利者而言,是辉煌,是仰视,是不受谴责,对失败者来说,却是残酷,是滴血,是无尽的遗憾。

  不过,有谁说过,人的生命,不要太计较短长,人的事业,也不一定非论成败。一个人如果一生经历了事业的巅峰,艺术的巅峰,思想的巅峰,爱情的巅峰,也就不虚此生。充闾前辈虽只在人世间走了短短31年,但这四个巅峰,不说全登上去了,却通过你的努力,都领略和观赏到了。

  于事业,你是全省重要时刊的主编,并亲自参与了世人瞩目的湖南和平起义;于艺术,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诗歌和文学,是我等号称文化人的俗子远难企及的;于思想,尚未“而立”,就有《经济学》和《中国宪法论》两本专著问世,且在时政期刊上,还发表了那么多赤血丹心、振聋发聩的言论;于爱情,你在大学就与同班女生比目连枝、喜结连理,虽因你不幸早逝,而让她寂寞寒窗,受尽白眼,但明非在心底由衷叹美:我伯娘这辈子白头空守,情比金坚!


  


  按中国传统,作为老大的你,虽没有为你们老邓家留下香火,但你喜欢的新中国,奉行的是男女平等。骨子里流着你血液的女儿,历经了不堪回首的青春后,稳稳地抓住了那个开启未来、释放可能的新起点,重新打捞起零落的知识碎片,像你当年历经战乱来到蓝田国师一样,大气长舒地走进了省委党校那张肃正的大门。你的一双外孙,通过考研考博,均成了各自单位专业和学科的带头人。他们是当今中国梦的实现者,也是你当年企盼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践行者!

  


  “羡君真敌国,家富一千金”,充闾前辈,您有这么一个好女儿,可谓金玉满堂,富可敌国。此生,足矣!

  最后,笔者集古人佳句,凑诗一首,结束这篇长文——

  世间好物不坚牢,

  彩云易散琉璃脆,

  岂容才华遭埋没,

  不信青史尽成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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